罗中立:被油画《父亲》改变的一生

1980年的全国青年画展上,罗中立以巨幅油画《父亲》参展,引发了全国大讨论。这幅画让他的名字写进了当代美术史,也让经历了特殊时期的人们,第一次在公共空间的绘画中看到了久违的、超越阶级话语的真实的人性。

虽然已经是中国最知名的画家之一,但罗中立绝大部分时间都远离媒体。他的生活路径清晰简单,1986年从比利时留学归来后,就留在他当年读书的四川美术学院教书,1998年之后,他又在这里做了17年校长,人生几乎被绘画、教学和管理工作填满。

世人只知罗中立以《父亲》成名成家,却只有圈内人能窥见他有趣的面目。他朋友众多,大家叫他“罗二哥”“罗锅”,他点子很多,俏皮话和故事张嘴就来,随便两句就能逗得在座的人放声大笑。这些才是他掩藏在低调外表下,那生猛又真实的一面。

巨幅画布上,是一个枯瘦的、头上缠着毛巾的老农的脸部特写,老农手里端着残破的饭碗,脸上有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。这幅《父亲》尽人皆知。它2.16米长 ,1.52米宽,这种尺寸在过去只能用来表现伟人,但现在上面只画了一张普通人的脸。如今看来,这幅画并不前卫,但在当年它的画幅与手法都是崭新的,它以“出格”的姿态在500多幅作品中脱颖而出,获得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一等奖。1948年出生的罗中立当时正在四川美术学院读书。

那一年,他读大三,常常穿着工装,戴着粗大的黑框眼镜,已经33岁,是全班年纪最大的学生。他很勤奋,早起晚睡,走到哪画到哪,在他厚厚的画稿堆里,经常出现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,大巴山上背着重担的挑夫,倚着门框留守家中的老人。

他不觉得自己是为了画家梦而上学,而纯粹是为了养家糊口。1977年,罗中立和当时的女友,如今的妻子陈柏锦规划着结婚,陈柏锦的母亲是知识分子,“丈母娘”特意提醒他赶快去报名参加高考。他算了一笔账:如果大学毕业了,工资就能从三十几元一下子涨到五十几元,生活就能出现质的飞跃。于是他赶紧走了十几里路,报上了最后一个高考名额。

其实也不能说罗中立没有过画家梦,只是这个梦早就被生活埋葬了。罗中立的父亲是个纺织厂工人,也是业余画家,喜欢带着孩子们到处写生,罗中立是全家画得最好的小孩。1964年,罗中立如愿以偿考上了四川美术学院附中学习画画。

1968年附中毕业后,罗中立被分配到四川达县钢铁厂动力车间做检修工,开始了他十年的工人生涯。在“学工学农”观点流行的时代,罗中立自然把厂子里的工人师傅当成心中偶像。他觉得这些师傅技术好、工资高,一辈子干到头,工资能涨到六七十元,那是他当时的想象力能达到的天花板数目。有时候看到厂子里的工人挑一两百斤的重担,他还是羡慕得要命。

但一个美术生的本能还是让他想画画,而且,画画也能改善他的生活。当时已经没有正常的绘画环境,公开发表作品途径实在太少,只能去画巨幅领袖像或者画小人书的“连环图”。罗中立珍惜这些机会,他接了一些小人书上的“连环图”工作,不但可以练笔,还能挣到每张图1元的稿费,一次画100多张就可以拿到100多元,是他当时月工资的三倍。

他考上大学之后,在文艺领域,“伤痕派”文学、电影正在慢慢兴起,反思题材的美术作品也高度受到瞩目。罗中立开始准备参加全国美展,大环境虽然有了一些变化,但是他知道,想参加大型美术展览还是就得画“重要题材”。他心中的重要题材就是他所熟悉的工人、农民肖像。他开始回想过去十年他所画下的形形的人,而那位《父亲》中农民的面孔雏形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。那是某年大年三十,罗中立在家门口的公共厕所旁发现的一个人,因为那个年代没有化肥,粪便可以积肥,必须雇人来看管。那个守粪农民就从早到晚都僵直地坐在那里,毫无挣扎,只有想守住这份工。

在这个农民身上,罗中立找到了他想要的情感冲动,他想画一张画,替这些人发出自己的声音。此后,罗中立又将他在大巴山写生时见到的农民和老人形象,“多合一”放进了《父亲》的形象中。最后形成的作品中,每一个细节几乎都有现实的来处:老农头上的白布条和神情来自当年那个守粪老人,手中的饭碗本是另一张画作人物手中的军用水壶,脸上清晰的皱纹来自他为彝族老人画写生时候,从老人们脸上收集到的那些真实的褶皱。

而在罗中立准备画这幅画时,也正是各种美术思潮、流派纷纷传入中国的时期,每个同学都在铆足了劲学习全世界最新的艺术流派和绘画技术。他从一篇报道中学习到了美国画家克洛斯首创的“超级写实主义”绘画手法,这是一种可以创作出具有相片般超高清晰度作品的技法,他把这一技术也运用到了《父亲》的创作之中。

《父亲》送到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参加审查时,所有的在场专家都感到错愕,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样把镜头直接瞄准普通人的作品,一时间不知如何评价。最后,一位专家建议罗中立把农民头上夹着的烟卷改成圆珠笔,这样可以说明这位农民是新时代的农民,改完再来参展。罗中立同意了。

《父亲》一举成名,不但夺得了当年四川青年美展和全国青年美展的一等奖,还以封面的形式发表在1981年第一期的《美术》杂志上。它走向了全国,也激起了更大范围的争论。评论家邵养德曾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质疑,罗中立这种画法是反映了农民生存中艰难的部分,但它是否符合当时真正的社会现实,是否污蔑了农民的形象,让他们感到不适,都值得商榷。此外,老农头上那支圆珠笔是不是该画上,也成了争论的焦点。

这些争论通过媒体传播出去,让人们对《父亲》的共情又加深了,人们早已对“高大全”的图像感到疲惫,他们希望能在公开场合看到这种真实的普通人形象。最终,《父亲》和高小华的《为什么》,何多苓的《春风已经苏醒》一样,成为“伤痕美术”的代表作。

“罗锅儿走狗屎运了,全班强烈要求请客!”如今的罗中立用他特有的、重庆口音的普通话回忆起获奖后同学们对他的调侃,禁不住呵呵笑起来。《父亲》带给他的不仅是各种奖项和业内名声,更重要的是还有450元的巨额稿费。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全班同学吃了一顿大餐。

罗中立所属的四川美术学院77级、78级学生群体,是四川美术学院改革开放后招收的前两届学生,他们入学时间相近,几乎分不清谁大谁小。这一届诞生了罗中立、高小华、何多苓、程丛林、张晓刚等多位被写进当代中国艺术史的艺术家。“川美”甚至变成了一种现象,多年以后,教育部门甚至专门组织人开了研讨会,研究到底为什么77、78级川美会诞生这么多具有影响力的画家。

但在这些画家自己心中,他们或许只是“川美”历史上最疯狂的一届学生。在画家杨千的回忆里,罗中立、何多苓和程丛林因为年龄较大,绘画经验丰富,被同学们视为“大哥”,那段大学生涯,很像是大哥们带着弟弟妹妹调皮捣蛋。比较文艺、浪漫的“大哥”是何多苓,夏天,这些男生会把水房的门插上,集体在里面泡凉水澡,听何多苓讲《悲惨世界》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,听他用口哨吹贝多芬、莫扎特。

而另一位“大哥”罗中立,用画家秦明的话说,就是有种“来路比较乡野、比较生猛,玩笑、笑料不断”的感觉。也是大家心中仗义的“罗二哥”。当年罗中立因为连环图画得多,对人物动作的掌握非常熟练,练就了一身快速构图的本领。构图技法在原创作品中是非常重要的,而他的很多同学是写生出身,擅长画静物,不擅长动作,他就帮同学想构图和人物动作。很多同学为了让罗中立帮忙,抢着帮他打水、打饭,“预订”毕业作品的构图。构图画多了,大家又送给他一个新外号:“构图机器。”

回看大学时光,罗中立觉得是校方对他们无限包容造就了他们的才华。罗中立的老师、“川美”老校长叶毓山就是包容学生的代表,在他任校长时,“川美”花大力气鼓励原创,从经费中省出钱来鼓励学生创作,还在全国第一个创办了学生自选作品展。此外,叶毓山还破天荒地允许学生们在外租自己的画室,也为他们保留宿舍,给予充分的自由。在自由的制度之下,学生们反而开始配合学校的管理,他们的“疯”“匪”只体现在对画画的痴狂劲头上,没有什么人跑去故意给学校捣乱。

1997年,重庆被立为直辖市,川渝分家,一些艺术家选择去成都发展,叶毓山希望罗中立接下“川美”校长的职务,一开始因为担心行政工作占据时间影响创作拒绝了,但后来他还是被选为校长,他这才不敢推脱,答应下来。“你给班上最调皮的学生一个班长做,他可能就规矩了,是不是?”他笑称。

他在校长的位置上也极力提倡包容与自由。当校长17年,罗中立继承了老校长叶毓山的“川美风格”,他认为自己做得比较满意的事之一就是买下一个1000亩的仓库为师生们当画室。整个川美虎溪新校区的建设,美术馆的打造也奠定了川美后续的发展。

1983年,罗中立被四川美术学院选派到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留学,3年后才回国。那段时间正是美术界“85新潮”运动兴起,中国艺术家们开始用更加激进、前卫的方式表达自我的时期。身在海外,罗中立没法加入当时的任何群体或者画派,不过还没出国时,他也参加过一些民间美术活动,比如1980年四川地区由民间画家主办的“野草画展”,展览的海报就是他帮忙绘画的。“如果我当时在国内,一定是冲在前面的人。”罗中立说,以他调皮的性子,他不会错过这种探索的机会。

那段时间,物理距离的拉开,反而能让他对之前的自己和国内的美术群体冷静旁观。在欧洲,他亲眼见到了很多他梦寐以求的大师作品,兴奋不已。他省吃俭用,就为了多去一些美术馆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发现油画的整个系统,都是中国人在向海外学习,画家必须融入对方的系统中,对方才会回以尊重和相对客观的评价。所以,在学习之外如何寻找自己的绘画语言,可能是中国画家需要研究的重要问题。

寻找绘画语言,也是在替自己和中国画家寻找一种身份认同。当年报考“川美”,擅长画连环图的罗中立最想学的是国画专业,但那一年这个专业并没有招生,后来他又考过国画专业的研究生,因为古典文学分数不够,没有考上,只好继续学习油画。“从国外回来之后,我想要努力寻找一个回到传统,回到民间,回到自己的‘文化耕地’里面去的方式。”罗中立说。

《父亲》大获成功之后,罗中立还画过类似风格的《春蚕》《金秋》等,之后,开始寻找更大胆、更鲜活、更原创的绘画语言。他没有着急,而是像当年画连环图、画写生那样,一点点向前走。他最喜欢的两位海外绘画大师,一位是“今日的我,不重复昨日的我”的毕加索,另一位是“以不变应万变”,一直绘画同一主题的伦勃朗。

此后多年,罗中立只在1995年和2010年举办过两次较大规模的个展,直到今年6月,他才第一次在北京举行大规模的回顾展。

如今,这张延续几十年、寻找自己艺术道路的答卷似乎终于可以交了。看到罗中立在《父亲》《春蚕》之后的作品,人们很难相信,它们和《父亲》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。他画作的内容没变,依然是他的“大巴山宇宙”中农民的劳作、生活和爱情,使用的却是极度灿烂的颜色和随性大胆的线条,以及从中国民间艺术中吸取的石雕、木雕、染色等手法。他也用这种自创的绘画语言重绘了艺术史上许多名作,包括塞尚、凡·高、库尔贝的作品。

比起严肃语境里的《父亲》,如今这些富有神采的作品,才更像是那个匪气、调皮的“罗二哥”真实内心的投射。他心中那颗蠢蠢欲动的“人性”的种子,终于在四十多年之后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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